Screen Shot 2022-08-09 at 13.57.41-b4df712d

【美国南方深处】实地寻访美国内战⑩ 盖世英雄骑马而来

作者: 胡惊鸿 【华e生活查尔斯顿

南北战争最高光的时刻,最让人期待的时刻,最富有勇气,收获最多掌声的时刻,不是某场著名的战役,而是南北两军总司令在弗吉尼亚山区小镇的握手。四年兄弟睨墙,互相屠杀,在付出数十万生命,家园破碎,在血流成河中,在废墟瓦砾上,双方放下仇恨,以和谈结束了一场恶梦。

南军总司令罗伯特李将军,军事生涯中曾取得无数胜利,被逼入绝境后,以极大的勇气签署投降书,及时止损,将国家从更苦难的战争深渊中拉了回来。决然认输,成就了国家的胜利。在后世人们的排名中,他虽败犹荣,仍然是美国历史上最优秀的将军。

北军总司令格兰特将军,在谈判中展示的胸怀、气度,让他获得更多尊重。他恭敬地对待李将军,同意南军士官带着马匹回家,以赶去收获下一季的庄稼。他劝止己方庆贺胜利的礼炮,说:“内战结束了,我们又是同胞了。”这位赢了面子又赢了里子的将军,站在历史的骨节点上,时年43岁,英姿勃发。

不知当事双方内心跑过怎样的感慨,一百多年后,当我读到这一幕,眼睛离开文字,望向天空,任思绪漫游。

两位同是西点军校毕业生。李将军早17年,是学长,后来又当过西点校长,在论资排辈的军界,如山峰般高高耸立。而格兰特不仅资浅,而且成绩渣,毕业后因酗酒被清出军队,失意潦倒。是什么反转了剧情?这盖世英雄是如何速成的?

北军总司令格兰特接受南军总司令李将军投降

酗酒被迫离开军队

格兰特家庭出身中等,俄亥俄州一个中产皮革商家庭。他少年时学习成绩一般,没有明确志向,唯在骑马方面显露天资。他被动地接受了父亲送他去西点军校深造的决定。

这位身高才1.7米的小个子在身高马大的美国军校生中不显山不露水。毕业时在全班39名学生中排名第21。不过,他高超的骑术还是留下了光彩画面。毕业典礼上,他骑着“只有格兰特才能骑的马”创造了一项保持25年的跳高纪录。

毕业后他在密苏里州服役,去军校同学登特家玩时,认识了他妹妹朱莉亚。四年后,两人在密苏里州结婚。这也算是他西点军校学习的一大收获吧,尽管同学登特对这桩婚姻并不起劲,而格兰特的父母也持保留态度,没有出席婚礼。因为格兰特的父亲是激进的废奴主义者,难以接受亲家有奴隶。

1846年爆发的美墨战争将格兰特锤炼成一名职业军人。他一开始被任命为军需官,但他渴望担任战斗角色。主动勇敢和马术能力让他冲过一场场枪林弹雨,军阶不断提升。

他在道义上并不支持美墨战争,认为这是“强国对弱国发动的最不公正的战争之一”,后来的“美国内战是对美国侵略黑西哥的神的惩罚”。但他也体会到,战争的热血、战术的研磨更激发自己生命原动力。他在实战中认识到战场外的其它因素,包括补给路线、运输系统、后勤保障,对于在敌对领土上作战的重要性。这种不问政治、只讲技术的职业精神和专业经验,是他十多年后领导北军赢得南北战争的葵花宝典。

两年战争结束后,格兰特被委以各种和平地区的任命。也许是无所事事吧,他喝酒上瘾。1854年,上司建议他辞职,自找台阶下,以免被送上军事法庭。

七年漂泊潦倒做啥都不成

32岁的格兰特重归平民生活。没有任何赚钱的职业,以维持他正在扩容的家庭。夫妻俩生了三子一女,六张嘴等待着格兰特的收入。

而离开军队的格兰特,在贫困与不稳定中挣扎了七年,做啥都不成。

他先是在密苏里州岳父家的农场当了四年农民,盖了一间小屋,没有家具没有衣服没有钱,田里的收获只够填饱肚子,一场疟疾让他放弃了耕种生涯。岳父送给他一个35岁的黑奴琼斯,格兰特通过一份价值至少1000美元的捐赠契约释放了琼斯。拿着这笔钱,他搬去州内大城市圣路易斯与朱莉亚的堂兄弟合伙经营房地产业务,同样没有成功。他凭着西点的学历申请到县工程师的职业,没多久就被党派斗争挤掉了。

1860年,格兰特携妻子儿女去伊利诺伊州投奔父亲,在弟弟负责经营的皮具生意中谋得一个职位,几个月后,终于还清了债务。当年的总统大选,他没有投票支持林肯。因为他没有那么坚定地反对奴隶制。事实上,他的妻子生长于奴隶主家庭,缺了黑人奴仆难以生活,而格兰特在40岁以前,还靠着奴隶主岳父的支持养家糊口。

整整七年,格兰特意志消沉,借酒浇愁。他母亲看着很难受,曾写信给战争部,请求让儿子重回部队,遭到拒绝。时任战争部长正是后来成为他手下败将的南方邦联总统戴维斯,也是他西点军校的学长,比李将军高一届。

南北战争爆发时,格兰特还看不到出头的日子。1861年4月15日,林肯政府征召75000名志愿者参战。这时的入伍,已改变了性质,是真刀实枪上战场,生死未卜。许多家庭犹豫观望,而格兰特的妻子却鼓励他去报名。这名拥奴者,不是为了政治理想,不是为了崇高事业,而是单纯地让丈夫有个感兴趣的事干,免得在家里碍手碍脚,无精打采,生命枯萎。

这位妻子对丈夫,大概也是失望到极点了,认知到极点了。

格兰特在50美元纸币上的头像

三年成长为北军总司令

鱼儿属于水,鸟儿属于天空,英雄属于战斗。

多年后格兰特在他的回忆录中满意地写道:“我再也没有进过我们的皮革店。”

战争开始时,根红苗正的李将军曾被提供了北军总司令岗位,但他作出了改变其人生轨迹的痛苦选择,追随家乡弗吉尼亚,参加了南军。一轮明月照沟渠。

格兰特身在自由州,加入的是北军。他得到的第一个职位是民兵连上尉,十分失望。他努力去争取与他从军资历相符的职位,终于得到了领导第21步兵团的机会。他很快就将这个刺头团整肃为纪律严明的新团队。然后,从密苏里州到肯塔基州,格兰特像游戏高级玩家,打怪升级,将一次次的战斗和胜利垫在脚下,1863年1月,他成为维克斯堡战役的总指挥。

维克斯堡位于密西西比河的中部,此前北端和南端的流域都已被北军控制,只剩这座建在河边高处、易守难攻的堡垒小城,成为打开南军西大门的关键钥匙。南军压上了重兵防守,格兰特指挥人马从水路、陆路轮番进攻,5月16日将维克斯堡层层包围,切断供应。围攻7周后,城内军人和平民弹尽粮绝,战死饿死一大半,只得开门投降,这一天是7月4日,美国独立日。此后近一百年,维克斯堡人拒绝庆祝独立日。

维克斯堡还是南方邦联总统戴维斯的家乡。格兰特部队占领了戴维斯家的种植园,分掉了他的土地。

紧接着,格兰特部队向南方腹地进发,控制了田纳西州,翻过阿帕拉契亚山脉天然屏障,兵临佐治亚州亚特兰大城外。

炒掉数任北军总司令,正忧于将才匮乏的林肯欣喜地发现了这名从西部战区中脱颖而出的黑马。1864年3月2日,格兰特被擢升中将,并赋予指挥所有联邦军队的权力。在这之前,只有开国元勋华盛顿得到过这样高等级的军衔。

才三年,一事无成的中年落魄男,速成为挽狂澜于既倒、横刀立马拯救美利坚的联邦军总司令。

格兰特的快速晋升受到不少质疑和排斥,如好战倔强,爱喝酒。但林肯不为所动,用人不疑。他允许格兰特制定自己的战略,定期听取汇报,随时给予政府层面的支持协助。

中国古人早有评说: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盖世英雄的诞生,也是千里马与伯乐相遇的传奇故事。

又是一年的血战。1865年4月,格兰特占领了南方邦联首都里士满,将罗伯特李所剩余部团团围住。这名顽强抵抗了四年、声名显赫的李将军被逼上了投降席。与此同时,接替格兰特担任西路军总指挥的谢尔曼攻下亚特兰大,向海洋进军,到达萨凡纳后北上穿过南北卡罗莱纳,彻底端了南方的军需补给。

格兰特谢尔曼这一波西点军校后浪,终结了李将军世代的古典战法,也在实践中催生了总体战思维。战争不仅是两军的对垒,也是经济、供应、后勤、运输的比拼。

格兰特胜利背后的北方,整体实力甩南方几条密西西比河。对的人遇上对的位置,造就了格兰特式英雄传奇。而如果站错了方位,如李将军,家世再显赫,品德再优秀,至多也只能成为悲情英雄。

格兰特的转轮手枪排出517万美元美国历史第二高价

总统大位黑时代

格兰特是被共和党人推上总统大位的。他自己本来没此野心。

林肯去世后,接任总统安德鲁约翰逊与国会闹到了水火不容、卸任前被启动弹劾程序的地步。

1868年大选,共和党需要一个既能吸引选票,又能最大程度贯彻他们政治意图的人。战争英雄格兰特获得一致通过成为共和党候选人,他本人没有积极参加竞选活动。最后投票时,他以214票对80票的绝对优势,击败了民主党候选人西摩,当选总统。普选票中,西摩获得了白人选民的多数票,而格兰特得到了50万张黑人选民票。四年后,他再获连任,仍然是黑人选民票将他留在了总统位上。

格兰特与国会合作推行重建方案,通过一系列法案和对南方的军管,赋予并保护黑人的选举权,试图以此来改造南方权力构成,将南方诸州纳入共和党的控制。

但是对于北方民众,更触及他们利益和生活品质的不是南方黑人是否有选举权,而是1873年金融爆雷引发的经济大萧条,以及格兰特政府的腐败丑闻。

格兰特八年后卸任时政绩很难看。民主党不仅在南方卷土重来,而且在联邦众议院成为多数党。那些私刑惩治黑人的三K党,屡禁不绝。黑人虽然获得了自由身,但种族隔离持续了一百年,直到1960年代,美国南方的公共厕所、公共汽车、公立学校,还是黑白分明,互不混杂。

而他的内阁成员也没抵挡住金钱的诱惑,通过各种手段捞钱。他的财政部、内务部、国内税收主管、战争部长、海军部长,还有他的兄弟,收取回扣,接受贿赂,各种黑交易被民主党控制的众议院挖了出来,将格兰特的声誉消耗怠尽。

格兰特本身是清白的,但他的实诚、率直、粗放型管理,让他的政府成为腐败代名词。1876年12月5日,格兰特在第八次年度致辞中,向全美人民道歉,承认自己犯了错误,是“判断的错误,而不是主观上想犯错误”。

被骗到倾家荡产

从总统位上退下来的格兰特才55岁。他与妻子开始了两年半周游世界的潇洒日子,在英国与维多利亚女王共进晚餐,到耶路撒冷见了教皇利奥十三世。沿途还与德国铁血宰相俾斯麦、日本明治皇帝会谈。如果那时可以发朋友圈的话,一定是全网关注、全民吃瓜。

需要另起一行写的是:他还到中央之国与李鸿章握了手。这是中国领导人首次见到美国总统,也摸不准他有多大能耐,还托他与日本天皇打个招呼,希望在琉球群岛领土争议问题上客气些。也不知是中文转英文再转日文丢失了语义,还是格兰特压根忘了,或是日本天皇根本不鸟这个人情,总之,没有下文了。琉球群岛就是现在的冲绳岛。

那时退位的总统没有联邦养老金,格兰特一圈豪华游回来后,口袋空了,需要考虑挣钱养老。他的儿子与华尔街新星沃德联合开了一家经纪公司,挣了些钱。1883年格兰特投入了自己仅有的10万美元,按通胀率相当于现在的268万美元。岂知这是沃德的欺诈性套钱行为,格兰特被坑,血本无归。当时的富商范德比尔特家族借给格兰特15万美元救急。格兰特像吃了迷魂药,又把钱给了沃德。结局是他61岁那年倾家荡产,背负巨债,不得不变卖战争纪念物和自住房屋。范德比尔特奴买下了房屋,但继续让格兰特居住,还买下了战争纪念物,捐赠给联邦政府。

沃德的起诉审判程序在格兰特死后才走完。他被判欺诈罪,在监狱服刑六年半。事后他说格兰特“在商业事务中是一个孩子”。

1884年格兰特被确诊为喉癌。此时他身无分文,十分担心死后妻子没有经济来源。这位美国英雄、前总统凄凉的晚境引发公众关注。1885年3月,国会投票同意恢复格兰特陆军将军军衔,支付相应养老金。这项待遇是在他1869年上任总统时被取消的。

另外,作家马克吐温联络,为格兰特提供了一份高版税的回忆录合同。格兰特支撑起病躯,与时间赛跑。1885年7月23日,格兰特告别人世,享年63岁。他抢在去世前四天完成了回忆录,这份坚持和毅力,再现其英雄本色。

回忆录一如他的性格,诚实直率,取得了巨大的商业成功,格兰特遗孀获得45万美元的版税。

格兰特的肖像现在被印在50美元纸币的正面。这位带着穷困记忆去向另一个世界的“商业孩子”,地下有知,是否略感安慰?

还有一个信息可能会使他不安。2020年6月19日,他在旧金山金门公园的铜质半身像被黑命贵运动推翻。因为他们说:格兰特曾是奴隶主。

作者简介: 胡惊鸿,文艺学博士,作家。生于上海,现居美国南方,北美中文作家协会终身会员。几十年来,中文写作已经成为生命的组成部分,发表散文、评论、纪实作品近百万字,出版个人作品集两部。

点击查看分类信息

Leave a Comment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